1
陈默是被冻醒的。
长途大巴像个塞满疲惫的罐头，在崎岖不平的省道上颠簸着。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，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冬日景象。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，颈椎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身上这件为了回家新买的毛呢大衣，在逼仄的座位上蜷缩了一夜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，早没了店里灯光下那种挺括的光泽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，摸了摸放在腿上的精致礼品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，驼色的，导购小姐说这个颜色显气质，适合长辈。花了他半个月工资。想到母亲围上它时可能露出的笑容，陈默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开些许。但很快，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上来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银行APP的图标像一只嘲讽的眼睛。点开，余额显示的数字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，是他扣除房租、水电、交通费和勉强糊口的基本开销后，紧巴巴攒了一年的“成果”。这笔钱，承载着他回家过年的全部体面，以及母亲或许已期待已久的“表示”。
“前方到站，柳庄，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。” 售票员带着浓重乡音的喊声在车厢里响起。
柳庄。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陈默心中五味杂陈的盒子。近乡情怯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要给自己打气，然后提起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给母亲礼物的行李包，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下了车。
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，带着北方平原特有的干冽尘土气。他跺了跺脚，试图驱散一路积攒的寒气，也试图抖落一些属于城市的、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。他站直身体，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大衣领子，又用袖子擦了擦本就干净的皮鞋鞋尖。这个动作，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，一种从“城里白领陈默”到“柳庄有出息的后生陈默”的角色切换。尽管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切换有多么勉强和心虚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，像一幅苍凉的剪纸。几个裹着厚旧棉袄的村民揣着手蹲在墙角晒太阳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刚刚从“外面”回来的年轻人身上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SUV“嘎吱”一声停在了路边，车窗摇下，露出王老五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。
“哟！这不是老陈家的默娃子吗？回来过年啦！” 王老五的嗓门很大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，“啧啧，看看这一身，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，这派头，真真气派！”
陈默感到那些墙角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，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大衣上。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：“五叔，您也刚回来？”
“嗨，去县里办点年货。”王老五挥了挥手，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的天光下晃了一下，“你这从省城回来，咋没开个车？现在城里人不都兴开车吗？多方便。”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陈默脚边的行李包，以及他身后空荡荡的公路。
陈默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：“哦，公司忙，没来得及摇号，高铁票也不好买，就坐大巴回来了。” 他撒了个谎。摇号？他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。真实原因是，开车回来一趟的油费过路费，够他一个月伙食费。
“也是，你们文化人，忙的是大事。” 王老五哈哈一笑，话锋一转，“我家那小子，非要买啥新车，二十多万呢，我说他瞎折腾，他非说做生意要撑场面。唉，比不上你们坐办公室的清净啊。”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块小石头，砸在陈默心湖那层薄冰上。
“五叔您太客气了。” 陈默含糊地应着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。
“成，那你快家去吧，你妈肯定盼着呢！回头有空来家坐！” 王老五终于关上车窗，SUV喷出一股尾气，卷起尘土，开走了。
那尾气的味道，混合着王老五话语里的炫耀，弥漫在空气中，让陈默感到一阵窒息。他提起行李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村口。身后，隐约传来村民的低语：“……老陈家儿子……没开车……看来混得也一般……”
2
推开那扇熟悉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时，陈默喊了一声：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院子里，母亲正佝偻着腰在压水井边洗菜，冰冷的水把她一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冻得通红。听到声音，她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像是被点燃的烛火。
“默娃！回来啦！” 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小跑着迎上来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，笑得像个孩子。“咋不提前说个准信，我好去村口接你！冷不冷？饿不饿？饭都做好了，在锅里热着呢！”
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柴火饭和腌菜味道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，瞬间驱散了陈默一路的寒风和刚才在村口的不快。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他鼻子一酸，赶紧低下头，把手中的礼品袋递过去。
“妈，给您买了条围巾，城里人都戴这个，暖和。”
母亲接过袋子，小心翼翼地摸着，嘴里却埋怨道：“又乱花钱！我有围巾，旧的还能戴！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，别老惦记我……” 但她眼里的欢喜却藏不住，当即就把那条驼色围巾拿出来，笨拙又珍惜地围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