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的夏天,黄土高原像被扔进了火炉,蒸腾的热气裹着尘土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林晚背着半篓刚割下的谷子,脚步虚浮地跟在队伍末尾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在沾满泥灰的脸颊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白痕。
她来东风公社插队已经三年了。从江南水乡的精致小楼,到这沟壑纵横的黄土地,生活像一把粗粝的砂纸,磨掉了她身上所有属于城市的娇气,却没磨掉那双眼睛里的清亮。只是此刻,那点清亮也蒙上了疲惫的雾霭——连续半个月的抢收,就算是村里最壮实的劳力都快扛不住,更别说她这从小没干过重活的身子骨。
“小心!”
一声急促的喝止自身后传来时,林晚已经脚下一软,朝着田埂下的陡坡滚了过去。慌乱中她想抓住什么,却只捞到一把滚烫的黄土,额头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,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,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。
再次睁开眼时,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杂着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。林晚动了动手指,发现自己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,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“醒了?”旁边传来一个略显生硬的女声,是同屋的知青王梅,“你可算醒了,吓死我们了。昨天要不是顾连长正好路过,把你背回来,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事呢。”
顾连长?林晚愣了愣,混沌的记忆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——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制服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深邃,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。
“他是谁?”林晚的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“顾长风啊,”王梅削着手里的土豆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,“就是驻在咱们公社旁边那个部队的连长,听说可年轻有为了,还是大城市来的高干子弟呢。昨天他好像是来村里了解情况,正好撞见你出事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随后是生产队队长洪亮的嗓门:“小林醒了没?顾连长来看你了。”
林晚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想坐起来,却被额角的疼痛牵扯得倒吸一口凉气。门帘被掀开,阳光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同涌了进来。
顾长风就站在门口,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军装,只是袖子卷到了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时,带着几分审视,又似乎有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低沉有力,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。
“好多了,谢谢您,顾连长。”林晚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,脸颊微微发烫。她不习惯这样被人注视,尤其是被这样一位气场强大的军人。
顾长风点点头,将帆布包放在炕边的桌子上:“队里说你是因为体力不支才出的事,这里面有些麦乳精和糖,补充点营养。”
林晚看着那个印着五角星的帆布包,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顾连长,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,麦乳精可是稀罕物,她怎么能平白无故接受陌生人这么贵重的东西。
“拿着。”顾长风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是知青,响应号召来插队,保护好自己也是为国家做贡献。养好身体,才能更好地劳动。”他话说得官方,却让人无法拒绝。
队长在一旁打圆场:“小林,顾连长一番好意,你就收下吧。昨天多亏了人家,不然你这丫头……”
林晚只好红着脸道谢:“那……谢谢您,顾连长。”
顾长风没再多说什么,又问了几句她的伤情,确认无大碍后,便跟队长一起离开了。他走的时候脚步沉稳,背影挺直,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杨。
王梅等他一走,立刻凑到炕边,拿起那个帆布包打开,眼睛瞪得溜圆:“我的天,真的是麦乳精!还有大白兔奶糖!小林,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啊,居然能让顾连长亲自送东西来。”
林晚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东西,心里却有些复杂。她能感觉到,顾长风看她的眼神里,除了关切,似乎还有一种淡淡的疏离,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、脆弱的“城里姑娘”。这种感觉让她不太舒服,她不想被人当成娇气包,哪怕她确实不如村里的姑娘们能干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晚在家养伤,顺便帮着知青点里做些缝补的轻活。她把顾长风送的麦乳精和糖分了些给同屋的伙伴们,大家都啧啧称奇,说她和那位年轻有为的顾连长有缘分。
林晚只当是玩笑,没往心里去。她知道,她和顾长风就像是两条平行线,一个是扎根黄土地的知青,一个是前途无量的部队军官,身份、背景、生活轨迹,没有一点重合的可能。那次意外,不过是人生路上一次短暂的交汇,过后便会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。
直到一周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