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岗轮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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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雨夜命案

雨，淅淅沥沥，下了一整夜。那是一种黏腻的、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气味的雨，是这座工业老城特有的气息，渗透进每一寸干燥的渴望里。天刚蒙蒙亮，灰白的光线勉强挤过厚重的云层，却无法照亮红星机械厂深处那片被彻底遗弃的角落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混杂着黑油和泥泞的地面上，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朽木、湿透的砖块和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，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，紧紧捂在口鼻上。

警戒线那圈刺眼的黄，在这片灰败的废墟里，显得格外突兀，像一道不合时宜的伤口。几个穿着老旧工装、袖口磨得发亮的男人，抄着手，缩着脖子，远远地聚在一堵半塌的红砖墙根下。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空洞，像被抽走了魂，麻木地看着这边。偶尔，有人低声嘀咕两句，声音很快被这片死寂的厂区吞没。厂区高音喇叭兀自响着，那声音嘶哑、空洞，反复强调着：“……认清形势，转变观念，下岗不落志……”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，砸在这片泥泞里，激不起半点回响。

“陈队！” 技术队的小王从警戒线里探出头，脸色发青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声音也绷得紧紧的，“这边。”

我掀开湿冷的黄条子，弯腰钻了过去。雨水顺着我的雨衣帽檐滴进脖子，激得我一哆嗦。一股更浓烈的、混杂着血腥和呕吐物的腥甜气味猛地撞进鼻腔，胃里一阵翻搅。我强压下去，视线投向那气味的源头。

一辆破旧的红色夏利出租车，歪斜地陷在泥地里，半个轮子都陷了进去。车身上溅满了泥点，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。车门上，一块印着“红星机械厂”字样的蓝漆厂徽，被撕掉了一半，残留的胶印如同丑陋的疤痕。另一侧的车门敞开着，像一张绝望张开的嘴。一个男人歪倒在驾驶座上，上半身无力地向外倾斜，一只手垂落在车门外冰冷的泥水里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，领口磨出了毛边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、脸颊往下淌，冲刷着脖子上那道深得发紫的勒痕——一道用细钢丝之类的东西留下的残酷印记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脸上残留着一种凝固的惊愕和痛苦。雨水不断流进他微张的嘴里。

死者是张建军。红星机械厂的老模范，去年年底“优化”下来的。车间里那面“生产标兵”的锦旗，还是我亲手给他挂上的。一个老实巴交、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人。他怎么会死在这里？死在自己的黑车里？

“初步看是勒毙，窒息特征明显，”小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，带着点颤音，“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现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“有点怪。”

“怪？”我蹲下身，雨水立刻顺着雨衣褶皱流进靴子。驾驶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、呕吐物的酸腐味，还有一种廉价烟草的残留气息，混在一起，令人窒息。死者张建军垂在泥水里的那只手，指关节有些破损，沾着污泥，但指甲缝里似乎异常干净。他挣扎过？还是被拖拽过？我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检查狭小的驾驶室。

方向盘上留下几处模糊的汗渍指印。副驾驶座位的布套上，有几处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水渍，不完全是雨水。我凑近嗅了嗅，一股淡淡的酒气。昨晚有乘客？一个醉醺醺的乘客？

我的目光扫过仪表盘。计价器的小屏幕一片漆黑，归零状态。这很正常，拉私活的黑车，计价器就是个摆设。但就在这冰冷的塑料仪表盘上缘，靠近挡风玻璃的缝隙里，一点崭新的、刺眼的蓝色硬纸角突兀地卡在那里。

我用镊子小心地夹住，慢慢抽了出来。

一张崭新的、塑封过的上岗证。蓝色硬质卡片，印刷得相当精美。照片栏空着，姓名栏也是空白。只有一行烫金的印刷体大字，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异常醒目：

**宏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**

下面一行小字：证件编号：HD-TX-****（后四位空白）。

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我，比这深秋的冷雨更刺骨。宏达！这座城市里近两年如日中天的私营出租车公司，胃口大得惊人，去年一口气吞并了包括市公交公司下属车队在内的好几家国营、集体的运营单位。无数像张建军这样的下岗工人，就是被他们一脚踢开的！他一个开黑车的，一个被宏达“优化”掉的前职工，怎么可能会有宏达崭新的、空白的上岗证？还如此珍而重之地夹在仪表盘上？

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，就像在停尸房里放了一束鲜艳的玫瑰，荒谬到令人头皮发麻。它和这辆破车、这个悲惨死去的下岗司机，以及这片被时代彻底抛弃的废墟，格格不入。

“小王！”我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，“物证袋！仔细检查这张卡，每一个角落，特别是指纹！还有，查车上所有指纹，重点副驾！”

小王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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