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“异客”小说第1章精彩试看
我的童年,是在华北平原一个普通却又不太普通的村子里度过的。说它普通,是因为它和成千上万的北方村落一样,有着纵横的土路、斑驳的砖墙、夏日的蝉鸣和冬日里呛人的煤炉烟囱。说它不普通,是因为在九十年代那个物质与信息都尚未完全丰盈的年代,这个村子依旧顽固地保存着一些古老的、难以用常理解释的“规矩”和“说法”。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,却又在日常生活中小心翼翼地遵循,这成了我们这群九十年代生人的孩子,童年里最奇诡又最真实的背景色。
(一) 奶奶的警告与西屋的禁忌
我家院子最深处,有一间西屋。
它与其它堆放农具杂物的偏房不同,它的木门常年挂着一把沉重的、已经生了铜绿的旧锁。窗户不是玻璃的,而是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,严实得透不进一丝光。奶奶从不允许我靠近那里,每次我试图溜达到门口张望,她总会及时地、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语气把我喝止。
“囡囡,离那儿远点,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”她皱纹遍布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近乎敬畏的紧张。
“为什么呀奶奶?里面藏着宝贝吗?”我仰着头,好奇极了。
奶奶从不正面回答,只是含糊地念叨:“里面有‘客’,莫要去惊扰。”
“客?”我更不解了,“客人为什么锁在黑屋子里?不出来吃饭吗?”
奶奶会被我问得语塞,最后总是用一块冰糖或是一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堵住我的嘴,把我支开。久而久之,那间西屋成了我心里一个巨大的谜团。我问过父母,他们只是笑笑,说奶奶老思想,让我听话别去就行。但他们的笑容里,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。
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,是每年除夕的前一天。
那天,奶奶会起得格外早。她会净手,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衣服,神情肃穆。然后,她会打开那把铜锁——那是我一年中唯一一次见到那扇门开启。她端着一个红漆木盘进去,盘子里放着三杯清水、三碟点心(通常是桃酥或者江米条),还有一小碗剥了皮、晶莹剔透的煮鸡蛋。
门只开一条缝,她侧身进去,很快又出来,随即立刻将门重新锁死。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她不允许任何人旁观,包括我父母。有一次,我仗着年纪小,偷偷趴在窗台边,想从报纸的缝隙里往里看。里面黑黢黢的,似乎有个模糊的轮廓,像是个很高的柜子,上面盖着暗红色的布。还没等我看清,一股极淡极淡的、奇怪的味儿飘了出来——那不是灰尘味,也不是食物味,更像是一种……干燥的、混合着一点点檀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于动物园里食草动物棚舍的味道。
奶奶发现了我,那次她没有给我冰糖,而是真的生了气,把我拉回正屋,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笤帚疙瘩打了我的屁股。边打边念叨:“让你不听话!冲撞了‘客’怎么得了!”
我哇哇大哭,不是因为疼,更多的是因为奶奶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。晚上,奶奶把我搂在怀里,摸着我的头,叹了口气:“囡囡,奶奶不是凶你。那西屋里……供的是咱家的保家仙。是很多很多年前,你老太爷救下的一只修行有成的狐仙。它感念恩情,自愿留下庇护咱家子孙,但它喜静,不喜人扰,尤其怕冲撞了小孩的阳气。你得听话,知道吗?”
保家仙?狐仙?
这两个词像一颗奇异的种子,落进了我幼小的心田。恐惧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自豪与神秘的感觉。原来我家和别人家不一样!我们有神仙保佑!虽然这个神仙住在黑屋子里,脾气似乎还不大好。
自那以后,我看那西屋的眼神彻底变了。不再是单纯的好奇和恐惧,而是带上了一点敬畏。有时夜里起风,吹得那屋门上的锁链轻微作响,我就会想,是里面的“客”动了吗?它是不是像《聊斋》里写的那样,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漂亮姐姐?它吃点心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呢?
这个秘密,成了我童年第一个无法与外人言说,却又实实在在感觉其存在的“鬼故事”。它不吓人,却让我的日常生活,蒙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超自然薄纱。
(二) 沉默的玩伴与柳树下的蛇冢
我的发小叫磊子,比我大一岁,是个闷葫芦。他不爱说话,眼神总是怯怯的,像受惊的小鹿。村里的孩子王铁蛋经常带头欺负他,笑他没爹没妈,是个“小怪物”。磊子从不还口,也不还手,只是缩着肩膀,默默地承受。
磊子跟他爷爷住在一起。他爷爷是个老鳏夫,腰背佝偻得厉害,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,眼神浑浊,偶尔看向磊子时,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、我看不懂的情绪,有关爱,但似乎更多的是……一种沉重的无奈甚至是惧怕。
磊子家也很奇怪。他家院子当中有棵老柳树,柳树下有一个小小的、用碎砖头精心垒起来的圆圈,像个微缩的花坛,里面却不种花,总是干干净净的,偶尔会看到一两个新鲜的水果放在里面。有一次,我看到磊子偷偷把一块舍不得吃的牛奶糖放了进去。
“磊子,那是干嘛的?”我问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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