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厅的栀子花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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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殡仪馆后门的巷子里，春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晚一些。

林知予把电瓶车停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，摘下头盔时，头发里钻出一缕栀子花香——那是早上出门前，隔壁阿婆塞给她的一串。阿婆说，供在菩萨面前的，保平安。

她把花小心地放进工作服口袋，推开了那扇永远漆成灰色的铁门。

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，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。她低着头快步走过，不去看两边等候椅上那些红肿的眼睛。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，她依然学不会坦然地与悲伤对视。

“小林子，三号厅，家属已经到了。”老周从值班室探出脑袋，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，“胃癌走的，五十二岁。老婆孩子都在，你注意点。”

林知予点点头，拐进更衣室。

换好工作服，她对着镜子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进帽子里。镜中人二十五岁，眉眼清淡，下巴尖尖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。老周常说她不像个入殓师，倒像隔壁幼儿园来实习的老师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栀子花，看了看，又小心地放回柜子里。

三号厅的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敲了三下，然后推门进去。

告别厅不大，正中摆着一副打开的棺木。棺木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腰背却挺得笔直。她身边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，低着头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从头到脚都透着不知所措。

“您好，我是今天的入殓师，我姓林。”林知予微微欠身，“在仪式开始之前，请允许我为逝者做最后的仪容整理。大约需要二十分钟。”

女人转过头来。那张脸上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平静，像一口枯井。

“麻烦你了，林师傅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，“他爱干净，一辈子都爱干净。你……你帮他弄好看点。”

林知予点头。她走到棺木边，低头看向那个男人。

五十二岁，比她父亲去世时还年轻三岁。

男人瘦得厉害，病到最后，大概只剩一把骨头。但他的眉头是舒展的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，像只是睡着了，做了一个不坏的梦。

“他走的时候，我握着他的手。”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最后那几天，他一直说，想回家，想看看院子里的枇杷树。可是医生说，不能动，怕……怕路上出意外。”

林知予的手指轻轻拂过男人的眉骨。那里的皮肤冰凉，却依然柔软。

“结了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
“结了。去年结的，还挺多。”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，“他没能看到。”

林知予没有回头。她打开自己的工具箱，取出温热的毛巾，开始为这个男人擦脸。

毛巾从额头开始，慢慢滑过眉骨、眼睑、鼻梁、脸颊。每一寸皮肤，她都擦得很慢，像是在抚摸，也像是在告别。

“阿姨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您带了他平常穿的衣服吗？”

“带了。他最喜欢的那件格子衬衫，蓝色的。”女人的声音近了一些，“他说那件衣服显年轻，穿着像刚参加工作那会儿。”

“等会儿可以给他换上。蓝色的好，衬他。”

女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林知予继续手上的动作。毛巾换了一条，开始擦男人的手。那双手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，食指侧面有一道淡淡的茧。

“他是老师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女人走近了一步。

“这里。”林知予轻轻抬起那只手，“握粉笔握的。”

女人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久到林知予以为她不会再开口，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忽然说话了。

“我爸教了二十八年书。退休手续刚办好，人就查出来了。”

林知予转过头，看向那个男孩。他没有抬头，眼睛盯着地面，肩膀却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你爸会很高兴的。”林知予说，“退休了，就能好好休息了。”

男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用力咬着嘴唇，拼命忍着什么。

林知予收回目光，继续手上的工作。她知道，这个男孩需要的不是安慰，而是一个可以不哭的理由。

或者说，一个可以哭的理由。

第二章

二十分钟后，林知予退出了三号厅。

她站在走廊里，听着身后隐隐传来的哀乐声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栀子花。花已经有点蔫了，但香味还在。

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，她二十二岁，刚大学毕业。

那时候父亲躺在太平间里，也是这样的春天，也是这样的冷。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，母亲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，出来时眼睛红红的，却一滴泪都没掉。

“你爸好看得很，像睡着了一样。”母亲说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母亲那天求了殡仪馆的人很久，才被允许进去给父亲擦最后一次脸。

从那天起，她就决定要做这一行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房东发来的消息：这个月房租该交了，五百号人等着呢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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