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队的告示，黄底黑字，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，死死糊在巷口那堵快掉渣的红砖墙上。
我正蹲在老樟树盘虬卧龙的树根底下，跟手里那块硬得能砸核桃、当凶器的面包较劲，腮帮子嚼得发酸，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。
眼睛一斜，瞟到那告示，心一下沉到了脚底板——完了，这棵歪脖子老伙计，怕是熬不过这个月底了。
这老樟树，也在巷子口杵了有些年头了，粗得很，得俩人合抱。
树干中间咧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，深不见底，像咧开一张大嘴。
小时候，这可是我心目中全宇宙最安全、最保密的树洞银行。
啥见不得人的宝贝都往里塞：
给被王大明一脚踩成“二次元”的蚂蚁兄弟写的悼词，还煞有介事地封了“烈士张三同志”；
诅咒数学老师那几根宝贝头发早日集体下岗的“符咒”；
偷偷捡来的隔壁班小芳头上掉下的两根带着洗发水香味的头发丝，用透明糖纸包得可仔细了，跟藏宝图似的；
甚至还有写给未来外星人邻居的地球生存指南，一本正经地介绍巷口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才是宇宙级美味……
全是些现在想起来，脚趾头能连夜施工，活生生抠出三室两厅带精装修地下车库的蠢事儿。
树洞银行要清盘倒闭了！
这哪行？我立马从家里阳台犄角旮旯翻出把锈迹斑斑的铁锹，顶着越来越阴沉、乌云压顶的天，像个刚入行的蹩脚盗墓贼，围着老树根转悠。
空气又湿又闷，吸一口都带着股子陈年老土的腥味儿。
铁锹插进树根旁软趴趴、满是落叶的腐殖土里，“噗嗤”一声闷响，泥土混着烂叶子，“哗啦”一下溅起来，直接给我来了个泥面膜。
“哎哟喂！小兔崽子！”
一个尖利得能划破空气、穿透耳膜的声音猛地从头顶砸下来，吓得我手一哆嗦，铁锹差点脱手飞出去。
抬头一看，二楼窗户探出隔壁王奶奶那颗标志性的、蓬松如鸟巢的爆炸头，她手里还捏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，活像颗长了毛的炸弹。
“刨金子呢？还是想挖条地道通我家厨房，惦记我那点挂在灶台上风干的老腊肉了？”
她嗓门洪亮，整个巷子都听得见。
“王奶奶！”
我赶紧抹了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水的星子，差点甩进嘴里。
“这树……拆迁队要砍了！我找我小时候埋这儿的宝贝！”
我指着那个黑乎乎的树洞，一脸严肃，仿佛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宝贝？”
王奶奶啃了一大口苹果，腮帮子鼓囊囊地嗤笑，苹果屑差点喷出来。
“就你当年塞进去那些破纸片子？给蚂蚁写的讣告？
还沉痛悼念蚂蚁壮士张三同志不幸被王大明同学一脚踩成二维生物？
啧啧啧，丢人现眼的东西！赶紧挖，挖完利索填上！
别把树根刨断了砸坏我晾的萝卜干，找你妈赔钱！听见没！”
她机关枪似的一顿扫射，精准地揭穿了我当年的壮举。
王奶奶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，窗户砰地一声关得震天响，玻璃都在颤。
我对着窗户无声地做了个鬼脸，继续当我的土拨鼠。
雨点子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，冰凉冰凉的，混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，后背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，那滋味儿，甭提多难受了。
手里的铁锹越来越沉，胳膊酸得直哆嗦，感觉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也不知道跟这烂泥奋战了多久，感觉腰都快断了，锹尖终于铛一声，结结实实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！不是石头，摸上去有棱有角，还裹着厚厚的、已经发脆发黄的塑料袋！
我心头一跳，赶紧用手扒拉开周围的烂泥，一个锈迹斑斑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皮饼干盒露了出来！
盒盖上那个咧着嘴傻笑的卡通小熊，颜色都快掉光了，可怜巴巴的。
心脏在腔子里“咚咚咚”擂鼓，震得我耳膜嗡嗡响，手心全是汗。
我哆嗦着，用沾满泥浆的手指头，指甲缝里都是黑的，使劲抠掉盒子边缘板结的硬泥块，雨水哗哗地冲刷着盒盖上的污泥。
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，带着一种考古开棺的紧张感，掀开那锈得几乎打不开的盒盖——
“呼——”一股子混合着陈年纸张霉味、浓烈铁锈腥气和泥土腥臊的古怪气味，直冲鼻腔，呛得我连咳了好几声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盒子里塞得满满当当，全是些稀奇古怪、散发着童年傻气的玩意儿：画着歪七扭八、鬼画符般魔法阵的草稿纸、写着“王小胖吃屁一百年不消化”的恶毒诅咒纸条、几根早就褪色发白、一扯就断的彩色橡皮筋……
最底下，像压箱底的宝贝，压着我那本记忆中的宝蓝色塑料封皮日记本！
封面上贴的奥特曼打小怪兽的贴纸都卷了边，颜色也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翻开日记本，那些用铅笔和蜡笔涂鸦的、字大得能占半页纸、还夹杂着歪歪扭扭拼音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