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无音之村
车轮陷进泥里,停了。司机下了车,绕着车走了一圈,对我摆摆手。我推开车门,把背包甩到肩上。
“前面过不去了,你自己走进去。”
我点头,付了钱。他把钱塞进口袋,回到驾驶座,车轮空转着,甩出一片泥浆,调头开走了。
我面前是一条被雾气浸透的山路。靴子踩下去,是湿软的泥土。水汽粘在我的冲锋衣上,凝成水珠。两旁的树木是模糊的灰色轮廓。
我往前走。
路上只有我靴子踩踏的声音。我停下脚步,声音消失了。我侧耳,没有风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。我又迈出一步,靴子和碎石摩擦。
路的前方出现一个牌坊。
牌坊是朽坏的黑木头搭的,向一侧倾斜。顶上悬着一块木板,上面的字迹一半被青苔覆盖,我辨认出“无音村”三个字。
我从牌坊下走过,村子在我眼前。
几十间木屋沿着一条主路散开,墙壁是深色的,屋顶盖着茅草。路是泥土压实的。烟囱里没有烟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人提着篮子,从一间屋里走出来。她看见我,身体僵住。她手里的篮子晃了一下。她立刻转身,加快脚步,沿着墙根走远了。
我继续往前。
路边一个男人正在用斧子劈柴。他抬起头,斧子停在半空。他的眼睛跟着我移动。我从他身边走过,他的头也跟着转动。他没有开口。
我走到村子中间的空地。
几个孩子在地上用石子画格子。他们看见我,停下了一切动作。其中一个男孩站起来,手指着我。另一个孩子跑进屋子。很快,一个女人从屋里冲出来,一手一个,把两个孩子都拽了进去。木门在我面前关上。
我停下脚步。四周的木屋都关着门。
我清了清喉咙。这声音在这里显得很大。
我看到三个人在空地边缘修补一张巨大的渔网。他们盘腿坐在地上,手指穿梭,没有交谈。
我朝他们走过去。
他们察觉到我的脚步,一起抬头。手里的活计停了。
我站定,开口。
“你好,请问村长家在哪里?”
我的话说完,其中一个男人手里的木梭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另一个男人举起手,手掌对着我,用力摇了摇头。他身边的女人抓住了他的手臂,身体向后缩。
他们三个人都往后退,和我拉开距离。他们的眼睛盯着我的嘴。
一间最大的木屋的门开了。
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穿着黑色的对襟短褂,手里拿着一块长方形的木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修补渔网的三个人看见他,都低下了头。
老人穿过空地,径直向我走来。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没有看我的脸。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背包上。
他举起手里的木板,正对着我。
木板是黑色的,上面用利器刻着字。
此地禁声。
三日即走。
他用手指点了点木板上的字,然后又指向我,最后指向我来的那条路。
他收回手,在木板上用指关节敲了三下。
他转身,走回那间最大的木屋。
门关上了。
空地上只剩我一个人。四周的木门都紧闭着。
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,又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。雾气没有散。
我转过身,看着那些沉默的房子。
村子尽头有一间破败的棚屋,门板掉了一半。我走过去,推开剩下的门。里面是空的,地上积着一层灰。
我走进去,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
2 幻听惊魂
我拉开背包的拉链,拿出睡袋,在地上铺开。
我又拿出折叠桌和椅子,将它们支好。
录音笔、笔记本、还有三支备用笔芯,我把它们一一摆在桌上。
最后,我取出了那台便携式的录音设备。我按下开关,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。我把麦克风的防风罩取下,放在一边。
我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
第一页,是我画的村子简图,用方框代表木屋,用线条连接。我在最大的那间木屋上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下⌜老人⌟。
我又在村口的位置画了三个小人,旁边标注⌜修补渔网的人⌟。
我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我拿起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里面传出我自己的声音:“十月七日,下午三点四十二分,抵达无名村落。目测约有二十户人家,居民表现出强烈的排外倾向。”
我按下暂停。
我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:此地禁声。三日即走。
我用笔尖点了点这八个字。
帐篷外没有声音。
没有风。没有虫。
我拧开金属水壶的盖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很凉。
我把水壶放在桌子边缘。
我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