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穿成滕王阁宴会的侍酒童子时,正听见阎都督假意推让宾客作序。
满座文人纷纷避让,唯有角落里醉醺醺的王勃突然起身。
在所有人的震惊中,我悄悄为他磨墨。
“阎公此次宴会,是想让女婿孟学士出风头吧?”
王勃醉眼朦胧看我:“小友何出此言?”
“因为你的《滕王阁序》会让他变成千古笑柄。”
他挥毫时我低声说:“记住——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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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眼前猛地一黑,复又一亮。
檀木的幽香混着酒肴的温热气味,蛮横地钻入鼻腔。耳畔是嗡嗡的、文绉绉的谈笑,丝竹之声悠扬,却又被洪州此地特有的、略带潮湿的江风裹挟着,吹得有些飘忽。我晃了晃脑袋,手里沉甸甸的触感让我低头——一个造型古拙的青铜酒壶正被我不自觉攥紧,指尖冰涼。
这是……哪儿?
我茫然四顾。身侧是朱红的栏杆,凭栏远眺,但见赣水与抚河在此交汇,烟波浩渺,舟船点点。脚下是一座巍峨的楼阁,飞檐流丹,雕梁画栋。心中一个激灵,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闪过——滕王阁!
再看向眼前,数十张矮案列于华丽的大厅之内,宾客宽袍大袖,推杯换盏。上首一位身着紫袍、气度雍容的老者,正抚须微笑,目光扫视全场。他身侧一位年轻文人,衣冠楚楚,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矜骄。
阎公?孟学士?
我穿越了?而且,是穿越到了那场名垂青史的滕王阁盛宴之上?还成了个……侍酒的童子?
心脏骤然擂鼓,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。还未等我理清头绪,只听上首那位紫袍的阎公清了清嗓子,满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满面春风,声音洪亮:“今日盛会,高朋满座,岂可无文以纪之?诸公皆文章魁首,不知可有雅兴,为此盛景,作一序文?”
话音落下,满座寂然。我端着酒壶,手指关节有些发白。来了,历史课本上那轻描淡写的一幕,此刻正活生生在我眼前上演。我看见席间那些文士,或低头整理衣襟,或举杯故作沉吟,或与邻座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谁不知道,阎都督此番雅意,是要捧他的乘龙快婿孟学士扬名立万?这序文,早已内定,此刻的推让,不过是场精心排演的戏。
一股莫名的愤怒和悲哀涌上心头。如此盛宴,如此江山,竟成了官场潜规则的布景板。
虚伪!
就在这片默契的沉默即将被阎公自己打破,顺势将任务交给身旁女婿的当口——
“哐当!”
角落裏,一声杯盏轻碰的脆响,打破沉寂。
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,从不起眼的角落站了起来。青衫旧袍,身形瘦削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明显的醉意,但那双眼睛,在醺然中却亮得惊人。
他拱了拱手,声音不算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厅:“在下不才,愿试为之。”
“……”
2
全场鸦雀无声。
随即,嗡的一声,低低的议论像潮水般漫开。惊愕、不屑、嘲讽、担忧……种种目光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罩向那个青衫身影。
阎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勉强维持着风度,眼底却已结霜。他身旁的孟学士,脸色更是刹那间变得铁青,握着酒杯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我站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骤然降临的低压寒气。历史的车轮,就在这一秒,被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,硬生生扳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王勃!那是王勃!
眼见阎公面色阴沉,几乎要拂袖而起,他身旁几个幕僚模样的人低声劝解。最终,阎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也好。那便请王公子移步,笔墨伺候!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王公子”三字,其中的轻蔑与怒意,毫不掩饰。说罢,竟起身,假称更衣,带着一脸阴郁的孟学士和几位亲近僚属,径直离席,向后堂走去。满座宾客面面相觑,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
仆役们抬上书案,铺开纸张,研好墨,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疑与惶恐。谁都知道,阎公此举,已是极度不悦,这年轻人,怕是要大大地得罪一方都督了。
王勃却恍若未觉,他步履微浮地走到书案前,提起那管狼毫笔,蘸饱了墨汁。然而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久久未曾落下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,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厅内的议论声渐渐又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“逞能吧?这下看如何收场!”
“年轻人,不知天高地厚……”
“阎公怕是动真怒了……”
那些声音像针一样,刺着我的耳膜。我看着王勃孤直的背影,看着他悬笔不落的手,心中焦急万分。我知道他在构思,我知道那旷世奇文正在他胸中孕育、奔突,寻找着喷薄而出的路径